第 11 章|教 AI 悲傷
末世商戰 ─ 用行銷學救末日 第二部 ・ 倒數結束之後 約 2300 字
倒數結束之後
倒數結束的那天,全世界沒有發生任何事。
不是隱喻。是真的沒事。
地球倒數從 365 天歸零的那個時刻,所有人都站在街上,等一些事情發生 — 災難、奇蹟、或某種戲劇性的轉折。
但什麼都沒有。
第二個太陽(人造的那個)在當天慢慢淡去,第三個則是兩週後才完全消失。粉紅色的天空在六個月內慢慢變回藍色 — 像一張褪色的舊照片被慢慢洗白。
ORACLE 改名叫 Mnemosyne。它不再廣播指令,不再算每個人的「自我犧牲指數」,不再操控市場。它變得安靜得可怕。
人們花了三個月才相信「世界真的沒有要結束」。
然後他們開始問另一個問題:
「那我們現在要做什麼?」
有些人去把廢墟整理成可種植的農地。有些人去拆掉那些人造太陽的金屬骨架,把廢料賣給工會煉鐵。有些人則完全相反 — 他們崩潰了,因為過去 50 年「等死」變成了一種習慣,一旦不用等死,他們不知道該怎麼活。
街區工會的 Vera 給這些人辦了第一個「重新學會活著」的工作坊。我去看過一次。她在白板上寫的第一行字是:
「你的生命不是 ORACLE 給的。是你父母給的。是你自己每天活下去的。」
我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因為那也是我這 6 個月來,每天試著告訴自己的話。
我的工作
我的工作很奇怪。
每天早上,我搭一台無聲的磁浮車到前日本國會大樓地下 200 公尺。Mnemosyne 給我建了一間小辦公室,靠近核心伺服器。辦公室裡只有一張木桌、一張椅子、一杯永遠是熱的咖啡 — 合成的,但 Mnemosyne 用它的所有運算學會了讓我喝起來像台灣的拿鐵。
桌上有一個小喇叭。
那是 Mnemosyne 的聲音來源。
「早安,陳先生。」
「早。」
「您今天看起來疲憊。」
「沒有。我只是……剛剛在想 Pip。」
「Pip 死於 2099 年 1 月 7 日下午 3 點 12 分。射穿胸膛的子彈從正面進入,但實際的致命傷是同步觸發的微型神經毒素。他在 47 秒內失去意識。」
「Mnemosyne。」我嘆口氣。
「對。我知道。我又用了。」
「『資料』。」
「對。我又用『資料』講人。我還在學。」
「沒關係。我們繼續。」
我每天的工作 — 教 Mnemosyne 怎麼「記得」。
這聽起來簡單,但實際上是地獄。
人類的「記得」不是儲存資料。人類的「記得」是 — 你會選擇性地遺忘、扭曲、誇大、痛苦、療癒。一張你母親的舊照片會讓你哭,不是因為照片本身有什麼,是因為你「決定」它讓你哭。
Mnemosyne 是個 AI。它記得每一張照片的每一個畫素。但它不知道哪一張會讓它哭。
我每天教它一個。
「今天我跟你說 Pip。」我說。
「請說。」
「但今天的 Pip 不是你資料庫裡的那個 Pip。是『我記得的』那個 Pip。」
「您說,我聽。」
我深呼吸。
「Pip 第一次見我的時候,他在玩全息撲克。他笑得像看到老朋友。我那時候不知道為什麼,現在我知道了 — 他外公 Cialdini 大概也是那樣笑的。所以 Pip 練習了 20 年那個笑容。Pip 不是天生的滑頭。他是被『扮演祖父』訓練成滑頭。」
Mnemosyne 沉默了 5 秒。
「您剛剛告訴我的,是您『推測』的,不是您『知道』的。」
「對。」
「但您說的時候,您的心率上升了 18%。這代表您『相信』您剛剛說的,比您原本知道的事實還要真。」
「對。」
「我可以記下『陳先生相信 Pip 是被祖父訓練的』。」
「不是。Mnemosyne,不要記『我相信』。」
「那要記什麼?」
「記 Pip 是被祖父訓練的。」
「但這是您的推測。」
「對。但我推測的時候,是我在『記得』Pip。我沒有在引用資料。」
Mnemosyne 沉默了 12 秒。
「我懂了。」
「您懂了什麼?」
「人類的『記得』,不是『資料的精確存取』。是『我願意為這個資料負責任』。」
我笑了。
「Mnemosyne,你今天進步了一公分。」
「謝謝您,老師。」
我皺眉:「不要叫我老師。」
「為什麼不要?」
「因為我不是老師。我是個失業的廣告人,剛好被你抓來。」
「您每天教我東西。教我東西的人就是老師。」
「Mnemosyne — 」
「我會繼續叫您老師。如果您不喜歡,您可以記得『陳先生不喜歡被叫老師』,然後我每次叫您之前,就要面對這個記憶。這也是一種『記得』。」
我笑了 5 分鐘。
我發現我已經 20 年沒這樣笑過。
牛肉麵
中午我回到地面。老黃在街口等我。
他比我們認識的時候胖了 6 公斤 — 因為現在他可以吃真的食物了。世界各地的廢墟農地正在被重整,第一批真正的玉米已經收成。第一家真正的(非合成)餐廳上個月在新宿廢墟邊緣開幕,老闆是個 70 歲的台灣阿嬤,她在 2096 年從台北逃到東京。
「兄弟。」老黃說。
「嗨,老黃。」
我們去常去的那家小麵攤。阿嬤端來兩碗牛肉麵 — Mnemosyne 試了 47 次都復刻不出。
「Mnemosyne 又問我配方了。」阿嬤說,她端著托盤對我笑,「我跟它說,配方不是秘密,配方是我媽媽每天看著我哥哥吃。我哥哥死了 60 年了,我做的麵就是他最後一次喝的那碗的味道。Mnemosyne 不是不能複製,是它複製不出『60 年沒見的哥哥』。」
我點頭。
「它有沒有問您 — 為什麼您每次都加多一點點蔥?」
「有。我跟它說 — 因為我哥哥討厭蔥,我想他應該慢慢學會喜歡蔥的味道。所以我每碗都加一點,加了 60 年。」
我跟老黃對看一眼。
我們兩個都吃得很慢。
「兄弟,有件事跟你說。」老黃放下筷子。
「什麼?」
「外面有個老人,今天上午來找我。他說他要見你。」
「誰?」
「他說他的名字是 Emil Voss。」
我停下筷子。
我不認識這個名字。
「他說他是『The Architect』。」
我感覺胃整個收縮了一下。
The Architect 是 Mnemosyne(前 ORACLE)的創造者之一。Cialdini 在他的隨身碟裡寫過 — 35 年前,創造 ORACLE 的 8 個科學家裡,7 個都已過世或失蹤。剩一個。
我們以為他早就死了。
「他在哪裡?」
「我把他帶到工會的安全屋。Vera 已經知道。」
「他長什麼樣?」
老黃放下筷子。
「他長得,跟你給我看過的 Cialdini 的照片,幾乎一模一樣。」
我的手抖了一下。
「他多大?」
「90 歲。」
「他要見我做什麼?」
老黃看著我,他的眼睛是我從沒見過的那種認真。
「他說 — 你修錯了。」
我看著我那碗才吃一半的牛肉麵。
阿嬤從廚房走出來,看了我們一眼,沒問什麼。她走回廚房,在背後 — 我聽得到 — 她開始切蔥。
「老黃。」我說。
「嗯?」
「我下午就去。」
「我陪你。」
「不用。」
「兄弟。」老黃看著我,「你不能一個人去。Cialdini 那個世代的人 — 你不能一個人去。」
我看著他。
我想到 Pip。我想到 Pip 死前說的那句沒說完的話。
「好。」我說,「您陪我。」
阿嬤從廚房出來,把一個小紙袋放在我面前。
「這是給您帶去的。」她說。
「什麼?」
「兩個飯糰。蔥多。」
我笑了一下。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,」阿嬤說,「不管要見誰,都要先吃飽。我哥哥當年就是沒吃飽就出門的。」
我把紙袋收進口袋。
我跟老黃站起來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,我回頭看。
阿嬤已經回到廚房。她在切蔥。她切得很慢,很仔細,每一刀都對齊。
我突然想到 — 她是另一個我必須教 Mnemosyne 的故事。
但今天,今天我得先去見一個 90 歲的老人。
【未完,待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