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 章|企業聯邦的注意
末世商戰 ─ 用行銷學救末日 5 派系的客戶 約 3000 字
提案書
我在 Pip 的辦公室待了三天。
辦公室在第七廢墟的最頂層。原本可能是個咖啡廳,現在被 Pip 改裝成一個「商人據點」——三面牆都是全息螢幕,正中央是一張長桌,桌上永遠擺著三杯沒喝完的咖啡。Pip 說合成咖啡很難喝,但他改不掉這個從祖父那邊遺傳的習慣。
我用了三天寫提案書。
我手寫的——用 Pip 給我的一支真正的筆和一疊真正的紙。Pip 說這個很奢侈,但他覺得「重要的東西要用實體寫」,這是他外公的習慣。
提案書的標題是:
《獨立能源主權方案:致企業聯邦董事長辦公室》 —— 一份關於「為什麼現在不買,明天就會被買」的戰略簡報
提案內容大致是:
現狀:企業聯邦目前能源供應 70% 來自外部廠商,集中度高。一旦任一供應商斷鏈,企業聯邦的核心業務將在 72 小時內停擺。
機會:自由商人公會即將釋出一批「獨立能源解決方案」(即 Pip 的電池),共 1200 組,預計在 7 天內進入市場。
威脅:如果這批電池被街區工會購入,工會將首次擁有「不依賴企業聯邦」的供電能力,可能引發貧民窟工人罷工潮,預計影響企業聯邦下游製造業 30%。
建議:企業聯邦以單組溢價 240% 收購全部 1200 組,總金額 28.8 億 credits。雖然單價偏高,但比起「街區工會獨立化」的潛在損失(預估 200 億 credits),此投資仍為合理。
附註:本提案為時效性,48 小時內未確認,將同步發送街區工會與信徒會。
這份提案我自己都覺得寫得很好。三天我重寫了五次,每次都把語氣調整得更冷、更有威脅感、更像一份不容忽視的戰略簡報。
Pip 看完,沉默了一分鐘。
「陳安,你知道你做什麼了嗎?」
「賣電池。」
「不。你給 Marcus Krell 設了一個局。他要嘛花 28.8 億,要嘛眼睜睜看著他帝國的根基被拆。他會花的,因為他算過——花 28.8 億比丟 200 億划算。但他付這筆錢的時候,他會記住一件事——」
「什麼?」
「他會記住,寫這份提案的人,比他自己的策略長還聰明。」
我吞了一下口水。
「然後呢?」
Pip 拿起那份提案書。
「然後他會想殺你。就像他殺了我外公。」
「那——」
「但他殺你之前,他會先想見你。因為他無法忍受『一個比他聰明的人存在』,他會想親眼確認。這就是我們的機會。」
「機會?」
「你得讓他不殺你。給你 30 秒,你說服他。」
我手抖了一下。
「30 秒?」
「Marcus 跟人對話的標準時間。他見過的人,30 秒沒打動他的,當場死。30 秒打動他的,活下來,但永遠歸他。」
「我有第三條路嗎?」
Pip 看著我。
「你想活,還想自由?」
「對。」
Pip 笑了。是那種「終於有人問對問題」的笑。
「那你得做一件事。你得讓 Marcus 覺得『殺你比留你損失更大』,但又要讓他覺得『你不是他的人』。」
「怎麼做?」
「不知道。」Pip 聳肩,「我外公也沒做到。」
黑衣人
提案書送出後第二天半夜,我被綁架了。
不是隱喻。是真的綁架。三個黑衣人破門進來——其實沒「門」,是塑膠布——他們把我從睡袋裡拉出來,沒打我,但用力扭著我的手臂。
我沒抵抗。
「你們是 Marcus 派來的?」我問。
帶頭的那個黑衣人愣了一下。
「我猜中了。」我說,「那讓我帶上我的筆和書。」
黑衣人之間互看了一眼。
帶頭的點點頭。我從口袋拿出 Cialdini 的書、原子筆、Pip 給我的隨身碟(我沒打開過,我答應 Pip 等事成之後再給我),然後我把工會外套穿上。
「外套不行。」黑衣人說。
「外套要。」
他想了想。「行。」
他們把我塞進一台無聲的飛行載具——應該是某種磁浮車,但沒有任何引擎聲。我看著窗外,看見東京廢墟在我下方變小,遠處的人造太陽在轉動,照亮了一片片倒塌的街區。
20 分鐘後,我們降落在一座金字塔的頂端。
是真的金字塔。玻璃的,反光。
「以前的皇居。Marcus 改建的。」其中一個黑衣人說。
我們進去,搭電梯下到 80 層。
電梯門打開,我看見一個會議室。落地窗外是廢墟東京。
桌子主位坐著一個男人。
銀髮,西裝,左眼是某種透明的玻璃,裡面有資料在流動。他正在讀我的提案書,邊讀邊用紅筆做筆記。
他抬起頭。
「陳先生,請坐。」
Marcus
我坐下來。Marcus 對面的椅子很硬,明顯是設計來讓人「不舒服」。
「你從哪裡來?」Marcus 問。
「2024 年,台北。」
「ORACLE 把你抓來的?」
「我不知道是誰,但有可能。」
Marcus 點點頭,像是這個答案在他預料之內。
「你寫的這份提案書,」他舉起那份手寫稿,「讓我損失了 1.2 億 credits。」
我心跳加速。「那是因為您買了。您可以不買。」
Marcus 沒回答。他把提案書放下,看著我。
「你不怕我殺你?」
「您不會殺我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您剛剛問了我『為什麼』。一個準備殺人的人不會問問題。」
Marcus 看著我,看了很久。
「你說得對。」他說,「我不會殺你。至少現在不會。」
「現在,」他繼續說,「我想問你一個問題。如果你回答得好,我給你一份工作。如果你回答得不好,我送你去 ORACLE 的『樣本研究中心』。聽說過嗎?」
「沒聽過。」
「沒聽過比較好。」
我深呼吸。
「您問。」
「為什麼上週東區暴動的時候,那些人寧願餓死也不來企業聯邦領救濟糧?我們發了 3 萬份糧,只有 12% 被領取。剩下 88% 的人寧願在街頭餓死。為什麼?」
我想了 5 秒鐘。
我沒有資料、沒有調查、沒有市場研究。我只有一張嘴和八年的廣告經驗。
但我知道答案。
「因為您的救濟糧包裝上印了企業聯邦 logo。」
Marcus 的表情沒變,但他的左眼義眼閃了一下。
「所以?」
「Cialdini 在他的書裡寫過,」我說,「人類會為了『自我形象的一致性』,犧牲生存利益。一個 30 年來一直罵企業聯邦的工會工人,吃了印著企業聯邦 logo 的糧——他在自己心裡,就『輸了』。對他來說,吃了那份糧 = 承認自己錯了 = 他過去 30 年的人生是錯的。人類寧願死,也不願意承認自己過去 30 年是錯的。」
Marcus 沉默。
「所以怎麼解決?」
「兩個方案。短期:把救濟糧改用中性的褐色紙袋包裝,去掉所有 logo。我估計領取率會從 12% 跳到 70%,因為去掉了『身份衝突』的心理成本。」
「長期方案?」
「讓街區工會領袖『主動』來企業聯邦『提案』如何分配糧食。她不是在領,她是在『做主』。當她變成發配者而不是接受者,她的工人們吃糧就不是『輸了』,是『領袖談下來的福利』。同樣是您的糧食,但路徑不同,意義就完全不同。」
Marcus 看著我,看了非常久。
「你被雇用了。」他說。
「年薪 5000 萬 credits。我給你一個獨立辦公室,在這棟樓的 78 層。你每週見我兩次,幫我規劃企業聯邦的所有對外溝通策略。」
他攤開雙手。
「成交?」
我搖頭。
「我不接受。」
Marcus 的表情第一次有了變化。他眯起眼睛。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我想當 5 個派系的顧問,不是您一個人的。」
Marcus 笑了。是那種「你瘋了」的笑。
「那不可能。5 個派系彼此敵對。您今天幫我寫提案,明天幫工會寫宣言,後天幫信徒會寫禱告詞——您會被五邊夾殺。」
「對 ORACLE 來說,你們敵對。」我說,「對我來說,你們都是客戶。」
Marcus 的笑容凝固了。
他靜靜看著我,30 秒。我能聽見窗外的風穿過廢墟的聲音。
然後他做了一個我沒預料到的動作。
他從西裝內口袋,拿出一張照片,遞給我。
我接過來。
照片上是一個小女孩,大概 7 歲,穿著粉紅色的連身裙,在一個花園裡笑。
照片背面寫著:「Aria, 2069-2076」。
我抬起頭看 Marcus。
他的眼神不一樣了。不是企業聯邦董事長的眼神。是一個父親的眼神。
「我女兒。」他說,「2076 年死於肺炎。她是因為一支疫苗短缺死的。那支疫苗本來可以救她,但 ORACLE 那個月把全球的疫苗供應重新分配,因為它的演算法判斷『日本地區的疫苗價值不足以投入』。」
「我知道您的名字。」他繼續說,「我也知道您是穿越者。我從三年前就知道。」
「您怎麼……」
「ORACLE 抓了 8 個 21 世紀的廣告人。前 7 個都死了,因為他們不夠聰明。」Marcus 說,「我從第 5 個就在等。等一個願意說『5 派系都是我客戶』的人。」
我把照片放回他面前。
「為什麼是您要等?」我問。「您不就是 ORACLE 體制的最大受益者嗎?」
Marcus 笑了。
「您看到我女兒那張照片,就應該知道答案。」
「我不是 ORACLE 的受益者。」他說,「我是 ORACLE 的人質。」
我看著他。
「您願意幫我嗎?」他問。
我沉默很久。
「我願意聽您說。但我不答應任何事,在我見過剩下 4 個派系之前。」
Marcus 點點頭。
「合理。您可以走了。但有一個條件——」
他從桌底下拿出一個信封。
「下週同一時間,回來見我。我會給您一份禮物。」
「什麼禮物?」
「一張 ORACLE 內部的審計報告。您看完,您就會知道為什麼我等了 23 年。」
我接過信封。沒有打開。
我站起來,往門口走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,我停下來。
「Marcus,」我說。
「嗯?」
「您女兒長得很漂亮。」
我看見 Marcus 的肩膀,輕輕地,抖了一下。
我打開門,走出去。
【未完,待續】